首页 > 实时讯息 >

晚潮|清明再读《寒食帖》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5-04-03 16:42:00    

潮新闻客户端 曹文远

清明节一到就让人想到寒食节,很多人容易把两节混为一谈,以为是一个节,其实二者是不同的。

清明节与寒食节是中国传统节日中两个关系密切但又有明显区别的节日,它们的差异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起源不同。寒食节起源于春秋时期晋国,为纪念忠臣介子推而设。传说晋文公重耳流亡时,介子推割肉救主,后隐居山林拒受封赏,被焚而死。晋文公为悼念他,下令其忌日禁火、吃冷食,故称“寒食节”。清明节源自二十四节气之一的“清明”,最初是农耕节气(“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后因与寒食节时间接近,逐渐融合了祭祖、扫墓等习俗,成为兼具自然与人文内涵的节日;

二是时间不同。寒食节在冬至后的第105天(即清明前1-2天),而清明,则是二十四节气中唯一同时作为节日的存在;

三是习俗差异。寒食节禁火冷食,禁火三日,只吃预先备好的冷食(如青团、杏仁粥)。娱乐活动曾流行蹴鞠、荡秋千等。而清明节主要习俗就是扫墓祭祖。其他活动有踏青郊游、插柳戴柳等。

唐代以前,寒食节是纪念性节日,地位更高,清明节则是自然节气与人文习俗的结合。唐以后,两者因时间相邻、习俗交融,形成“清明兼寒食”的文化现象,一直没用至今。

因此,这几天再次细读和临摹《寒食帖》时就有了此文。

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宋代苏轼《寒食帖》。视觉中国。

苏轼的《寒食帖》被世人誉为“天下第三行书”。与排在此前的王羲之的《兰亭序》和颜真卿《祭侄文稿》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草稿”“急就章”,一挥而就,随性与率意,未经任何修饰、掩饰、雕饰。是书者心迹的自然流露,技法的自然呈现,书者当时的心情,心境,心理,尤其是情感的表达和流露,通过书法线条,跃然纸上,一目了然。即便不懂书法,读之也会受到震撼,感同身受,如临其境。

《寒食帖》是苏轼在人生最落寞的时候写的。苏轼被贬到了湖北黄州,生活非常窘迫,每天开荒种地,自耕自食,无比凄苦。但苏轼是个乐天派,风趣,幽默,豁达,能够自嘲。45岁这一年,在黄州谪居第三年的一个寒食节,也就是我们今天的清明节前一天,阴雨绵绵,看见窗外的乌鸦吊着纸钱飞过,苏轼心中那个悲凉。于是,就写了这首诗并书法: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闇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须已白。”

这是一首遣兴的诗作,诗写得苍凉多情,表达了苏轼此时惆怅孤独的心情。书法也正是在这种心情和境况下,有感而出的。通篇书法随性率意,起伏跌宕,气势奔放逼人。

下面就来细读一下诗和书法吧。

诗文化说的是:自我来黄州,已经过了三个寒食节了,年年都惋惜这春天都要过去了,但春天不容惋惜,春天还是一样逝去。书帖中这几行字,比较小,也比较轻,好像初来乍到一般小心谨慎,行与行之间,字与字之间也比较疏朗,墨色也不很浓厚,似刚贬到黄州时的心态和心境,比较拘谨,有所顾忌和顾虑,与当地人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再看叠字“年”和“春”,第二个“年”“春”用一个点来表示,因为是手稿,苏轼也很随性,一个点就带过去了,就像一个音符,带点高飘、轻蹈。

然后说今年的雨特别多,让人愁苦,像是秋天一样萧瑟寒寥。卧床的人大多身体有恙,病人看海棠、看风景,看到的都是破败。这让我想起年轻时,有一次去给一位患了肾癌的要做手术战友签字,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看太阳都是绿的”。不像心情好的人看风景,眼里都是美景。如今海棠花从繁花盛开到萎谢凋零,红如胭脂白如雪的花瓣坠落污泥,实在有点惨不忍睹,同病相怜。“卧”“闻”二字像被压扁了一样,正如书者当时的处境,重压之下,安有完卵,岂不变形?正是状如“石压蛤蟆”,难堪,破落。这岂不是他正在经历人生。

书法皆讲究法度,所追求的要么挺拔秀美,要么方正端庄,要么雄浑厚重,要么潇洒飘逸。然而苏轼经历乌台诗案,牢狱之灾,一贬再贬,已看透人生如“雪泥鸿爪”。因此,他的书法就像当年他与黄庭坚彼此嘲弄,他笑称自己的书法叫做“石压蛤蟆体”,既然众人喜欢争夺“美”,那就把”丑”留给自己吧,这可以看出苏轼既敢自嘲,也能自信。如果不自信,自己的字真的丑,恐怕任何有自知之明的人都不会真正地“以丑为美”,拿来卖弄、显摆了,因为那样岂不是更加丢人现眼。当然,苏轼不是卖弄、显摆,他是极度的风趣、大度、豁达。

再来看“花泥”两字用连笔牵丝缠绕在一起,让人看到了从花坠落到泥的过程。以花的洁白、美丽,到泥的污浊、卑下,形成强烈对比,有云泥之别。也是拿花与泥来自比,以前自己人在仕途是花,现在被贬,就是泥。正所谓“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也像张爱玲所言“低到尘土里,开出花来”。

临写到“何殊病少年,病起须已白”这一行时,发现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病”字,这个“病”字没有划掉,当时以为是丢下后又被上的。可是,细读双不是。很多书法大家猜他之前想写的应该是:“何殊少年子,病起须已白。”后来一想,要强调“病”的部分,就插了个小字“病”,也没有抹掉不用的字,就直接在“子”后面点了四个点,既然是草稿,难免有涂涂改改的地方。但苏轼不涂改,在这里,苏轼的随性率真性格得到了再一次的展现。

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也是草稿,写的不好就圈掉,但苏轼不一样,错了就错了,不做太多的修饰,他只是在后面点了几个点,保留了原有行文的流畅,不破坏整篇的章法。颜真卿耿直,苏轼随性,两人性格从这一点就可见一斑。

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宋代苏轼《寒食帖》。视觉中国。

然后他写道,春江水就像是要冲进房子,我的小屋就像漂泊在茫茫江里的一艘小船。此时的书法开始奔放,笔墨酣厚,如倾盆大雨,水就要涌进屋里来了。诗人和书者的情绪和情感开始慢慢进入高潮——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厨房里空荡荡的,只好煮些蔬菜,

在破灶里用湿芦苇烧火,有经验的人都会知道,肯定到处生烟,人呛得不行。一句话,四个冷冰冰的字:“空、寒、破、湿”。空字比较小,宝盖头右边还没有关住,寒字两个回锋,像匕首,刀子,如寒风刺骨。“破”字石头像是压扁了,皮也没包住。“湿苇”两字湿得空灵,芦苇细长。

纵观全篇,最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个“纸”字。笔锋尖锐犀利,如锥画沙,如长剑,一剑而下,直刺下面的“君”字。而剑尖指的“君”字,是一个小小的,既不像君子,更不像人君,有点委琐。如果当时要是有好事者这样分析,恐怕又是苏轼一大罪状,说不定还要杀头。也许当时苏轼就已做好了思想准备,你爱咋咋的。人生跌至如此,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最后一句是“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唐代诗人崔郊说“侯门一入深如海”何况是皇宫呢。君王不能接近,尽忠无门,报效无路,祖坟远在万里之外,尽孝也不可能。最后一个“起”字,单独成行,引人注目,但字小体厚,走之想起却起不来,有种欲说还休无奈之感,但又不敢于低头认命,有崛起之势。

我们可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苏轼从20岁出名,春风得意,到后来的乌台诗案,一路被贬,内心肯定有苦闷,但多少也会有些怨言,不过他对人生也许早就看透。在给弟弟子由的诗中就有完全的表露“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虽然苏轼一直走在穷途末路上,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改乐观与风趣豁达。由此,他才能在“空、破、寒、湿”的环境里,自得其乐,写出这篇诗文和书法。

想到当下,有很多漂泊在城市里的人,租住在别人房子里,空间狭小,置身困难,甚至烧饭的锅灶也也没有,但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不改其志,也不改其乐,不也值得敬佩吗?

《寒食帖》看似这样的字很容易写,但黄庭坚就说这种字简直美得不得了,因为它是率性而为,自然而不做作,所以它是最难的。如果再让苏轼写一次,未必能再写的这么好。就像王羲之酒醒后写了几遍也写出第一稿那样好一样,因为它难的不是技巧,而是难在心境不刻意,不讲究,随意率性而为。书法名帖至所以让后人顶礼膜拜,就在于它能让人常读、常新,虽高山仰止难以企及,但又止不住心追手摹。

“转载请注明出处”